「第440期」改革人物画的巨匠——蒋兆和(上)

【编者按蒋兆和是中国近现代十分著名的一位人物画家,和美术教育家,他在传统中国画的基础上融合西画之长,创造性的拓展了中国水墨人物画的技巧,其造型之精谨,表现人物内心世界之深刻,在中国人物画史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

蒋兆和


蒋兆和在改造中国传统人物画方面,是有突出贡献的。


我曾把他和徐悲鸿、林风眠列为二十世纪中国画改革三大家;另外尚有山水画三大家黄宾虹、傅抱石、李可染;花鸟画三大家吴昌硕、齐白石、潘天寿。这九个人应该是二十世纪中国画方面的杰出人物(健在的几位画家暂置而不论)。但傅雷先生说:“以我数十年看画的水平来说,近代名家除白石、宾虹二公外,余者皆欺世盗名。”他还特别提出他那位“老朋友”说:“你想他自高自大到多么可怕的地步”,“他对国画的眼光太差”等等。傅雷眼光高,又敢讲,但蒋兆和还不应该算作“欺世盗名”,我所列的这九个人都不应算作欺世盗名,否则,一部近现代画史就只能写白石、宾虹二人了。


蒋兆和《曹操》


我多次看过蒋兆和的原作,包括《流民图》,又买到《蒋兆和作品全集》(上、下)反复观看、研究,得出结论,蒋兆和对于人物画,是有相当天赋的。用佛家的话说,他对于画是有“宿慧”的,也可以说是“宿业”。所谓“天赋”“宿慧”,不是后天学习才有的,犹如铁矿石,本来就含有铁,一加热,铁就炼出来了,若石里不含铁矿,再加热也出不了铁。实际上,学画人大多如不含铁的矿石,加一辈子热,也出不了铁,成不了材。有“宿慧”的人,一点就通,一看就明。相反地,也有点了一辈子不通、学了一辈子不明的人。


蒋兆和《杜甫》


很多大学美术系毕业的学生,经过名师指点,却画不好画。而蒋兆和为了生活、为了糊口,自己摸索着画油画、画素描、画水墨画,无一不精。其实他何尝认真学过图案设计,他连大学门都没进过。二十四岁时,却被中央大学聘请去教图案,因为他的图案设计作品在上海的美术展览会上很出色。那么,专业学习图案设计的大学生为什么就做不出来这种出色作品呢?这就是“天赋”“宿慧”在起作用。蒋兆和后来的成就,更是名牌大学毕业,又到国外留学多年的很多人远远不及的。


蒋兆和《给爷爷读报》 97×80cm 1952年


有很多人问蒋兆和艺术成功的秘诀,他总是说:“我没有什么,就是一个刻苦。”但刻苦者很多,成功者却很少。其实刻苦可以学到技术,成大功者绝非刻苦者。荀子日: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,好之者不如乐之者。”以画为乐的人时时想画画,不画反而痛苦,画画反而乐,何来苦呢?这也就是天分中所有。笔者还不算会写作,但一写作就高兴,几天不写就痛苦,甚至吃不下、睡不着。会写作的人又何来苦呢?把“刻苦”换成“勤奋”就正确了。蒋兆和与他的画,被后来的学者称为“徐蒋系统”,这是正确的。蒋兆和是受了徐悲鸿的影响,甚至可以说是在徐悲鸿指导下,完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。从这一点上说,他应属于徐悲鸿派或徐悲鸿系统中的一员。蒋兆和虽然是在徐悲鸿的指引和鼓励下成功的,但他的人物画却更生动、更有民族特色,对后世产生更好的影响,在徐派中应特别提出,故称“徐蒋系统”。而“徐、蒋”之后的画家虽师法徐、蒋,但却没有特别的发明,故只能归于“徐蒋系统”


徐悲鸿


徐悲鸿与蒋兆和的关系,应在师友之间。据蒋兆和自己陈述,他出生在四川泸州一个书香家庭,但他的父亲蒋茂之不争气,抽鸦片,把家庭抽败了。他的母亲苗氏原是一个丫餐,嫁给了蒋茂之(看来是小妾),也没有过上好日子,面对被蒋茂之搞得破败穷困的家庭,苗氏苦不堪言,气之下,吞服鸦片自杀了。蒋兆和自幼好画,十来岁便能为人画像。十四岁时为大军阀杨森画过像,杨森还送给他一双皮鞋(见欣平著《流民图的故事》,中国文联出版社,2004年5月版,第10页),家败母亡,蒋兆和凭自己善画的手艺只身闯进大上海,当时他才十六岁。在认识徐悲鸿之前,他什么都画,画人物也是写实的,但都是不自觉的,也是为了谋生。他自己在《患难之交·画坛之师》一文中说自己“自学素描、油画、水粉画和雕塑,但是无人指导,只好自己在苦海中摸家”。徐悲鸿说,“在艺术上要走写实的路……我学西画就是为了发展国画。”“在结识徐悲鸿之前,由于我的境遇,很自然地同情劳苦大众,并用写实手法去揭示他们悲惨的命运,但还不是很自觉地走这条道路。通过悲鸿的提醒,在我思想上更加明确起来。多年来我在创作和教学中都是遵循着现实主义创作道路,并在悲鸿的鼓励和启发下,扎扎实实地把握造型本领,从西画中汲取有益的科学因素……发展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。在这个探索过程中,悲鸿先生始终是我的良师益友和坚定的支持者。”“我始终恪守着我和悲鸿共同约定的道路,吸收西画的科学成分、发展中国画。”(见《徐悲鸿——回忆徐悲鸿专辑》,文史资料出版社,1983年版)所以说,蒋兆和的成功是受到徐悲鸿的启导,他走的是徐悲鸿倡导的艺术道路,故应称为“徐蒋系统”。


徐悲鸿《愚公移山》


徐悲鸿的素描很严谨、很精确,成就也很高。徐悲鸿画马,放笔挥扫,十分潇洒、十分生动,成就也十分高。但徐悲鸿一生以复兴人物画为已任,他学西画为了发展中国画,重点也在人物画。所以,他画人物画格外认真,过于认真,因而画起来也十分小心,一丝不苟。认真而“过于”,再加“小心”,所以,他的大型创作严谨有余,而“生动”不足。“潇洒”也就逊于他的画马。徐悲鸿画《愚公移山》,实践了他“素描为一切造型艺术之基础”之理论。他用严谨的线条勾出轮廓,其后,人体的凹凸、明暗以及各组织结构处,均用水墨画素描。他的素描本来就精致,用水墨画素描,又十分谨慎小心,故严谨、精确有余,而生动潇洒不足。但他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以素描为基础,改革发展中国画。而蒋兆和正是在这条道路上发展的。蒋兆和能画素描,但素描远不及徐悲鸿。素描太精太细,用之于国画,就可能会不生动。蒋兆和的水墨人物画也是素描式的,但他的水墨素描式和后来“文革”前后的水墨素描式有所不同:一、他不是用笔墨从明暗上去加工,而是从结构中分清主次去表现形和神。二、他不是用干笔擦出素描的效果,而是写意式,大笔挥洒式,他画出来的人物不是再现素描样,而是有笔有墨(且水墨淋滴),见笔见线,有浓有淡,有干有湿:不是慢慢染出来,而是笔笔写出,故生气十足,潇洒而有神韵。蒋兆和的线条,不全是传统式(几乎没有传统内涵)但他的随意自然而生动的线条也正和他的素描式相配。“粗服乱头”,不掩国色。三、他不仅画出的人物生动传神,笔墨也生动传神。这是一个大的改革,所以,我称他是改革家。蒋兆和没有太大学问(文化),但却有绘画天才。郭沫若曾称柳亚子写诗熟练,如高明的泥瓦匠玩泥蛋一样容易。我看蒋兆和画人物也像高明的泥瓦匠玩泥蛋一样容易,而且要形有形,要神有神,要生动有生动,这种能力绝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。“熟能生巧”,所以,他能改革人物画,当然徐悲鸿对他的启发和影响及鼓励也是十分重要的。


蒋兆和《倪志福像》 80×55cm 1964


和徐悲鸿的素描式国画人物相比,蒋兆和的人物画严谨不及,而生动过之;徐是开拓者,蒋是发展者。


和林风眠相比,林风眠是用中国的笔墨色纸画西洋画,他自谓是“中西调和”;而蒋是以中国的笔墨色纸借用西洋画法画中国画,蒋和徐一样,不说“中西结合”,也不说“中西调和”,只说“吸收西画的科学成分,发展中国画”(同上)。林说“创造现代艺术”,至于这“现代艺术”是中式还是西式,他是不管的;而蒋兆和继承徐悲鸿,强调中国式“中国画”。


蒋兆和《李时珍》


和大部分写实主义人物画家一样,蒋兆和晚年的作品赶不上早年作品,他的画中表现出来的主要是技术性,而文化修养不足。蒋兆和的背景赶不上徐悲鸿和林风眠,学问也赶不上。徐悲鸿的国学基础甚厚,读过四书、五经,出口能成诗,书法也精通,又留过学,任过美术学院的院长。林风眠的国学基础赶不上徐悲鸿,不大能写诗,书法也远不及徐,但林也到国外留过学,经多识广,又当过国立艺专校长,也是不简单的。而蒋兆和自言“从未上过学堂”,从他题画的文字看来,学问是不太深的。本来,徐悲鸿要送蒋兆和去法国留学,据蒋兆和写的回忆徐悲鸿文章《患难之交·画坛之师》(载《徐悲鸿——回忆徐悲鸿专辑》,文史资料出版社,1983年版)中也说:“(悲鸿)对我出国留学的事很是费心。他面安排我跟蒋碧薇女士学习法文,一方面给我联系出国的机会。他知道福建还有五百元的留学官费,就想让福建省教育厅厅长黄孟圭给我帮忙。那一阵,恰好黄孟圭来到上海,悲鸿就极力推荐我出国留学,为此,我还专门为那位黄厅长画了一张油画肖像。黄孟圭倒是答应了我,但我穷,因为只有五百元官费是远远不够的……日后,悲鸿先生继续为我留学的事操心……虽然徐悲鸿为了他留学寻找机会,但他不去。我想可能一是他太穷,二是文化不高,三是外语不通,出国有困难。徐悲鸿虽穷,但父亲有文化,能诗、能画,徐自己也读书学习不辍,文化根基甚厚,但蒋兆和文化不太高,从刘曦林编的一本《蒋兆和论艺术》看来,他的文化水平有限,他甚至给研究生讲:“古人讲‘骨法用笔’,包括解剖、透视关系,古代也讲这个关系……”他有时也写“诗”,如“且喜抱孙度晚年”、“二月二日龙头昂”、“灿烂光辉满门墙”“儿孙满堂心操碎,越是老年越痴心”,都是民间艺人的水平和情怀。画家需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,但在这方面,我对蒋兆和先生不敢恭维。因而,他的画,到《流民图》已达最高峰,以后,他勉强保持几年,便开始下降。他到后期,渐渐走向用毛笔擦出素描感的效果,不仅人物形象不如以前生动,笔墨效果更不如以前生动,已无复当年光景矣。他1981年画的两幅《杜甫像》,都远不如他在1959年所画的《杜甫像》,晚年画的《李白像》更差。但蒋兆和在写实画家中是退步最晚的一个。刘文西、李琦等人都是三十岁左右达到最高峰,尔后便下降。而蒋兆和画《流民图》已三十八九了。《流民图》是他一生中最佳的作品,是他一生艺术的最高峰。之后,他的作品水平便下降。而在五十年代之前,有时还有几幅好作品,但仍然赶不上《流民图》。“文革”后到他去世的1986年,基本上没有好作品。《文天祥像》《商鞅像》《孔明像》《东坡像》《白居易》《庄子观鱼》《无忧叟》《龚自珍诗意》《酒仙图》《对弈》《渔翁》等作品,有人怀疑是别人代笔,其实绝对是他的亲笔,和《流民图》相比,已是渊天之别了,也远不如他三十岁左右的作品。而他1938年所画《阿Q像》、1937年所画《沿街叫卖》、1936年的《呵,要快看好消息》《卖小吃的老人》《缝穷》,又是何等的生动而充实啊。他晚年也许因遭遇“文革”之害,身心交瘁,精力不济,目力、腕力不济,所以作品也不济,这是很可惜的。


蒋兆和《小孩与双鸽》 68×50cm 1979


但蒋兆和改革人物画的功劳已不可没,在他之后,他和徐悲鸿的影响左右了一个时代,达数十年,直到现在,他的影响也没有完全消失。(未完待续,本文作者陈传席,原载于《画坛点将录》)


蒋兆和《黄震之雕塑》20X20X55cm 1933年 中国美术馆藏


主编:司马平邦 | 责任编辑:龍昀